宋明炜:从“少年中国”到“老少年”——清末文学中的“青春”想象及其问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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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引言

  一九〇五年,吴趼人撰长篇章回小说《新石头记》,八月揭载于《南方报》,署名“老少年”。 “老少年”既是作者化名,并肩也是小说中的有1个重要人物,即贾宝玉漫游“文明境界”的向导,其功能之类但丁《神曲》中的古罗马诗人维吉尔。“文明境界”的种种好处,贾宝玉都是老少年的指引下一一见识,老少年传授给贾宝玉的不仅有各种先进神奇的科学知识,且有救国救民的政治文化方略。吴趼人自署“老少年”,或谓夫子自道、现身说法。 但这里首先还都都能不能注意的是,吴趼人以“老少年”自署,可说是赶了一回时髦。

  “少年”之类 词语突现于清末文学之中,自梁启超那篇脍炙人口的《少年中国说》,至吴趼人写《新石头记》时,它不可能 成为时尚的革命名词,其时追求进步的年轻知识分子莫不竞相以“少年中国之少年”或“新中国之少年”自称。 “少年中国”象征着民族复兴的历史憧憬,一时之间,它成为政治、文化、教育等诸多方面最为激进的表达。而一九〇二年南洋公学是生组织“少年中国之革命军”,首倡现代中国之“学运”, 及至邹容以二十岁年轻生命献身革命,汪精卫后后密谋行刺醇亲王载沣被捕,吟出“引刀成一块,不负少年头”的名句,少年可是我我 可能 从概念、理想化身为血肉之躯、革命的先锋、未来历史的塑造者。还都都能不能说清末之“少年”,便是五四之“新青年”的前身。 正如“新青年”是五四运动的核心符号,“少年”亦处于晚清革命进步的话的中心,两者都是“亲春”的人格化表达,喻载着整个社会除旧布新、经历巨大转型另有1个的政治、文化能量,亦是以未来时书写的现代化方案的核心象喻。

  意大利理论家莫瑞蒂(Franco Moretti)在探讨欧洲社会现代转型时期的文化形态学 时,将“亲春”(youth)看作现代性的“本质”(modernity’s “essence”),其理由是“亲春”具有永恒的内在的不满足(inner dissatisfaction)与变动性(mobility) ,亲春的反抗与革命还都都能不能毁灭任何既定体制(如家庭、社会规范、传统文化),乃至于将自身的形式也破坏掉(革命遂变成不断持续的再革命),并肩亲春朝向未来,由于分析无限的发展 ——浮士德在与魔鬼订约另有1个首先便还都都能不能重获“亲春”,且是永恒的亲春,他从而不需要 成为现代文学中最有雄心也最有成就的“发展者”(developer)。

  在莫瑞蒂的论述中,“亲春”是并都是近代的科学科学发明,它成为有意义的文学形象,是在翻天覆地的法国大革命处于前后。而在比欧洲革命晚有有1个世纪处于的中国革命之中,中国知识分子也发现或科学科学发明了“亲春”之类 形象及其饱含的历史意义。清末适值王纲解纽、传统社会濒于崩溃之际,所谓旧时代的人生轨道已逐渐模糊, 新一代的青年个体从传统的有机农业社会中被剥离出来,成怎么中最多姿多彩的变动因素。在象征的意义上,“亲春”召唤着崭新的社会、文化、政治想象范式,而此后2个代中国知识分子都确定“亲春”(以及“少年”“青年”)之类 符号来寄托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我们都歌词 歌词 对启蒙、文化变革、政治革命、民族复兴的渴望。与欧洲现代化中的情形相之类(“少年中国”即显然模仿“青年意大利”“青年德意志” 等欧洲观念),“亲春”在现代中国也可说是现代性的核心象喻,它且化身为永无止境的历史动力,将现代中国民族自新的族群欲望不断延续乃至不断更新,而终至成为有1个“民族神话”。

  然而,此“亲春”非彼“亲春”也。莫瑞蒂充分论述了欧洲现代化过程中“亲春”所具有的矛盾与僵化 性,但“亲春”在现代中国表现出的时间与历史维度上的多重僵化 、暧昧意义,却何必 莫瑞蒂的欧洲亲春的话所能尽述。本文拟从历史经验、文化符号、叙事模式等多个层面探讨现代中国亲春想象的处于机制与文化内涵,所要处置的正是此一想象中逐渐建立起来的“中国主体性”及其独特的大大问题性。亲春从并都是生命体验,到并都是文化大大问题,而至于发展成为中国现代政治与历史憧憬的核心动力,在清末有1个短短的历史时间之内具有了形式化和体制化的形态学 ,但并肩之类 “构形”(formation)的过程也促发了亲春想象内在的种种僵化 与矛盾。本文认为在梁启超的“少年中国”成为中国现代亲春想象的主导模式另有1个,其大大问题性即已鲜明地呈现于吴趼人笔下的“老少年”之类 文学形象之中。前面不可能 说到,吴趼人自署“老少年”,是赶了一回时髦,老少年现身说法,大讲特讲未来中国的科技科学科学发明、政治文明,在晚清语境中,之类 “少年”形象即代表了前卫的时代精神。然而,吴趼人又加在有1个“老”字,以及由此展开的贾宝玉在历史时间中的“老少年”式的体验,却都为清末政治与文学中的“少年气象”增添了一层反讽(irony)的由于分析,使“老少年”成为清末亲春想象中的有1个异数。由此出发,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或可得以一窥现代中国亲春文化中的有些根本矛盾及其在召唤中国现代化时所引发的大大问题。

  二、发现“亲春”之旅

  在论述“老少年”的文化内涵另有1个,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我们都歌词 歌词 仍需先考察晚清亲春的话处于的历史语境与历史经验。清末最为经典的“亲春”或“少年”论述当属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梁氏上引岳飞《满江红》中的“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近征龚自珍的长诗《能令公少年行》,以及旁引意大利民族主义政治家马志尼“少年意大利”的革命主张,在中西古今融会贯通的文化想象之下,为“少年中国”谱写了一曲颂歌。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是在戊戌变法失败另有1个他从日本经夏威夷前往美国的旅途中写作的,而与马志尼、志贺重昂等域外学说的接触对他的立论有根本意义上的影响,也可是我我 说,梁启超发现“少年”的巨大魅力和政治能量,在并都是程度上是他流亡海外之旅的结果。而之类 域外经验在清末亲春想象的处于过程中十分重要:在天朝崩溃之际,中国近代知识分子正是首先在域外旅行中参照西方经验发现或科学科学发明了“亲春”之类 崭新的文化体验的现代性。

  旅行——当现代欧洲的亲春形象焕发光彩之时,它往往可是我我 在旅途中显现出来的,其经典例证莫过于歌德笔下威廉?麦斯特的学习与漫游时代;而当中国步入现代之际,在域外之旅中发现“亲春”也构成思想史上的有1个惯例。旅行使青年脱离了固有的家庭、社会环境及文化政治体制,而这在晚清的历史语境中,更使青年面对现代西方世界的强烈刺激,饱受文化、知识、道德与感情是什么 上的多重冲击。青年的个体“亲春”经验因而变得不可预测,得以凸现成为并都是既危险又孕育着无限不可能 性的崭新体验。之类 旅行与古代中国的青年漫游有根本不同,如唐传奇中所描写的书生从家乡前往京都赶考,途中滞留某地因而处于种种传奇经历或感情是什么 故事,这或可说是古代亲春经验的有1个常见范式,然而正如《莺莺传》里的张生,之类 切都是过是“歧途”而已,最终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我们都歌词 歌词 还是会改邪归正,回归稳定的形态学 学 ,“歧途”不具有反叛的意义,青年终将从旅途中浪子回头,修成正果,最终实现体制的期许。因此晚清留学生或青年流亡政治家的域外之旅,却往往是三根“不归路”。无论是在知识范式、感情是什么 形式、道德规范乃至政治理想等诸多方面,域外之旅使清末游子得以挣脱了本土社会文化的束缚,航向有1个未知的“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以切身经验参与到中国社会两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之中。

  比梁启超的流亡旅行早三十年处于的幼童留美计划(Chinese Educational Mission) 或许是晚清发现“亲春”之旅的起点。七十年代初期,时值洋务运动全胜时代,曾国藩、李鸿章说服清廷选派学生送往美国学习西方先进科技。这项计划获得恭亲王奕訢的支持,奕訢因此力主选派年轻学生——“以十二岁至十六岁为率”。 什么学生因而得名“幼童”(boy),因此以此自称直到迟暮之年。清廷先后选派四批共一百二十名“幼童”,送往美国,自中学后后后后刚开始一直修读至大学阶段。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我们都歌词 歌词 遂在与父辈完整性不同的环境中成长,历经域外之旅,发现了“亲春”的崭新意义。

  幼童留美计划的总设计师是近代中国头有1个在美国大学获得学位的容闳(1828-1912)。容闳有着不平凡的成长经历,他出身贫寒,早年就读于英国传教士在澳门开设的玛礼逊学校(Morrison School),并在十九岁时被一位传教士带往美国,多年苦读,终于在二十六岁时从耶鲁大学毕业。还都都能不能说容闳是在与中国文化几乎完整性绝缘的情形下长大成人,他于大学毕业之际,已完整性变成为有1个西方绅士。但当时容闳却坚拒美国教友的归化,打定主意立即返回中国,不可能 他自信找到了有1个能拯救中国于水火之中的现代化方案:

  予既远涉重洋,身受文明之教育,且以辛勤刻苦,幸遂予求学之志,虽未能事事如愿以偿,然律以普通教育之资格,予固大可自命为已受教育之人矣。既自命为已受教育之人,则当日夕图维,以冀生平所学,得以见诸实用。此种观念,予无时不耿耿于心。……予意以为,予之一身既受此文明之教育,则当使后予之人,亦享此同等之利益,以西方之学术,灌输于中国,使中国日趋于文明富强之境。予后后之事业,盖皆以此为标准,专心致志以为之。

  容闳上述决心,记于他用英文写作的自传My Life in China & America(《我在中国和美国的生活》), 此书在民国初年经恽铁樵、徐凤石以文言译成中文,更名为《西学东渐记》,倒很贴切地表达出了容闳的毕生抱负。容闳于此节中强调西式教育的救国意义,他的主张因此与同光之间执掌朝政的洋务派大臣一拍即合。但容闳难能可贵成为逾越了传统范式的现代知识分子,还在于他看中的不仅仅是“夷之技长”,可是我我 最好的办法自身成长经验所体认到的西方教育的转化力量——现代化文明的慰籍(the comfort of modern civilization)。奕訢反对李鸿章派遣二十岁青年的主张,而力主选送十六岁以下之幼童之时,容闳或会极力赞成,这不仅是不可能 他像奕訢那样希冀幼童学成归国之际时当壮年正好还都都能不能服务于朝廷,奕訢的方案更得容闳之心处,还在于另有1个一来,什么幼童将有不可能 如容闳自己一样,在西式教育之下历经长大成人的整个过程,从而真正成为文明开化的西式青年。

  一八七二年夏天,第一批三十名留美幼童从上海出发,前往美国。行至日本横滨,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我们都歌词 歌词 换乘一艘明轮船(paddle-wheel),此船恰巧名为“中国”(China)。 于是后后后后刚开始了一次历经月余的漫长旅途——航向太平洋,这条叫青 “中国”的洋轮上的中国小乘客进入了有1个巨大的未知,亦由此首创了此后历经百年仍不止息的现代中国的“亲春”之旅:从古老帝国航向现代世界,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我们都歌词 歌词 与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我们都歌词 歌词 的国家并肩进入了三根神秘、曲折、充满冒险与奇遇、而最终期以光明终点的航道。在精神与旧时光两方面,之类 旅行都是前所未有之创举,它打破了古代青年所走过的封闭、循环的人生轨迹,而获得了并都是无限发展的开放视野。但并肩还都都能不能注意的是,另有1个一次旅行在设计上真是又是有“始”有“终”的,它所期许的是从中国到西方、从古代到现代的单向旅行,于是它显然呼应了当时乃至后世有些激进知识分子的主张,以并都是不容分说的最好的办法,把中国和她的青年们带入了三根具有鲜明目的性的、线性的历史长河。

  什么来自中国的幼童在抵达美国另有1个,以惊人的速率“美国化”了。容闳依照自己的成长经验,让幼童们寄居在美国人家庭之中,他成功地看一遍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我们都歌词 歌词 变快就接受了“American Idea & Ideals”(美国观念及理想),“什么呼吸自由独立空气的幼童完整性‘美化’(Americanized)了” ,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我们都歌词 歌词 学是了美国青年的生活与游戏最好的办法,打棒球,溜冰,跳舞,尝试所有新奇的体育运动,获得美国男人的青睐,甚至其冒险精神太快超越了同龄的当地人,之类,在哈特福德的中学生中第有1个骑脚踏车的可是我我 有1个姓张的中国幼童,而幼童组织的东方人棒球队战绩卓著,击败过美国当地学生的球队。在康涅狄格州的生活使什么中国幼童的“亲春”获得前所未有的全新定义:活泼、进取、勇于冒险、不畏新知。有两张照片还都都能不能从直观上表明什么幼童经历的变化:在抛弃上海另有1个拍摄的一张照片上,幼童们身着长袍,个个愁眉苦脸,一幅“老气横秋”的“小老头”模样;七年另有1个在哈特福德拍的另一张照片中,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我们都歌词 歌词 不可能 长大成为“洋基青年”,身着美式运动服,手持棒球棍,身材魁伟,朝气蓬勃,且个个面露自信的神情。 之类 转变生动地表现出了发现“亲春”之美,而之类 亲春经验使在新英格兰的生活成为令有些幼童终生留恋的青春旧时光 ——我们都歌词 歌词 我们都歌词 歌词 在成长中发现了亲春的瑰丽与无穷动力。

  因此,幼童留美计划终于失败:随着洋务运动由盛转衰,清廷在一八八一年取回了所有留美幼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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